曹桂锋文集

1983年夏天，我12岁，从小学升入初中。
一开学，我们就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同学。我在一班，这个同学在二班。他个子很矮小，眼睛大大的，皮肤也比较黑。吸引我们的并不是这些，而是他的一身打扮：在九月份我们刚入学的时候，天气还很热，同学们基本还是一身夏天的衣服，可是这位同学却穿着一身黑色粗布衣服，站在同学们中间格外显眼。在课间做操时，我们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他，眼中满是嘲笑和不解。同学们总是对他指指点点，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。他也总是尽量避免和大家在一起，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独自学习。
很快，这位与众不同的学生引起了老师的注意。老师专门找他谈话，了解他家中的情况。很快大家全都知道了他的身世：父亲因病早亡，母亲改嫁，伯父又容不下他。他只好跟自己八十多岁的奶奶生活在一起。奶奶心疼他，可是不幸的遭遇让奶奶哭瞎了眼睛。但是他凭着自己的努力，考上了县中学，他的名字叫李树山。同学们迅速对他由嘲笑鄙视转变为同情和可怜。不久，同学们的家长也都从自己孩子的口中知道了这位可怜的男孩。好心的家长们纷纷送来衣服和食品来救济。李树山也成了小小县城的新闻人物。学校里考虑到他的家庭情况，免了他的全部学杂费。
李树山穿上了别人救济他送来的衣服，虽然都是旧衣服，但是也比他那一身粗布衣服强多了。他住的宿舍里，也经常有水果点心放在枕头旁边。贫困生李树山过上了几乎幸福的生活。但是他依旧沉默寡言，独来独往，很自卑的样子。偶尔跟同学也开开玩笑，小心翼翼的，怕开过份了别人不高兴。
但是过了不久，关于他的传闻却变了味。有跟他同宿舍得同学说，李树山一点也不孝顺，别人送来的点心水果他很少拿回家给奶奶吃，而是晚上钻到被窝里偷偷吃。吃的时候还用被子蒙住头，怕别人发现。同学们都说，送来的点心是给他奶奶吃的，奶奶都八十多岁了，多可怜啊，他怎么能不给奶奶吃，却自己偷偷吃掉呢？很快，同学们对他的态度又发生了转变，没有人再可怜他，也很少有家长来给他送衣服和点心了。
贫困生李树山还是独来独往的，沉默寡言。学习成绩还不错，但是没有老师和同学们期望的那样出众。每次在校园里碰到他，他总是害羞地笑一下，并不多说话。
我曾经很可怜他，觉得他很苦，从小没有吃到过什么点心，就是晚上偷偷吃一些别人送来的点心也是可以理解的。他还小，跟我一样，只有12岁啊。
初中三年就这样过去了，我们一起升到了高中。在高二的时候，我们阴差阳错地被分在了一个班。高二高三两年的时间里，我真不记得李树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了，除了依旧贫困，个子依旧矮小。没有人再去可怜他，没有人来送衣服和点心，他的学习成绩也不出众。
高中毕业，他落榜了。据说他曾经去找校长，想再复读一年。但是校长觉得学校这六年来一直免收他的学杂费，他最后却辜负了大家的期望，没有能考上大学。如果再复读一年，学校还要负担他的学杂费、复读费，于是校长没有答应他。
从此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。